解析藏緬語族圈舞文化1.jpg攝影:覺果

       內容摘要:篝火之舞”與“連袂踏歌”——藏緬語族圈舞文化特征和功能藏緬語族包含17個民族,各民族之間存在唇齒相依的族源關系。古羌族對藏緬語族中諸多民族的舞蹈文化產生重大影響。它們的生活方式、宗教信仰、審美心理頗為相似。圍著篝火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,就是藏緬語族舞蹈共性特征之一。它透視出古老的氏羌民族,從游牧向農牧生活的轉化過程,體現了藏緬語族的農牧文化特征。圈舞形式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和審美特性,這種功能和特性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,產生流變。

       關鍵詞:藏緬語族/農牧文化/火崇拜/篝火之舞/連袂踏歌/圈舞/社會功能/審美功能/文化流變

       中國共56個民族,按語言系屬可分為漢藏語系、阿爾泰語系、南亞語系、印歐語系、南島語系及兩個未定語系的民族。在語系下面,還可分為各個語族,藏緬語族就是漢藏語系中的一個族別。

       按“語言歸屬”來劃分族別,不僅可窺視同一語族內,民族文化的相同點,而且還可深入研究同一語族內民族的遷徙、融合、演化過程,追溯這些民族的遠古風貌,探測民族舞蹈文化產生的根源。從而對舞蹈文化進行客觀的審視和分析。藏緬語族圈舞文化研究,主要針對藏緬語族內具有代表性的圈舞,進行舞蹈形式、宗教信仰、審美心理、文化功能等方面的研究。

       藏緬語族包含羌、彝、白、土家、哈尼、傈僳、拉祜、納西、景頗、阿昌、普米、基諾、怒、獨龍、藏、門巴、珞巴17個民族。此17個民族,由于語言上的相融性、和古羌文化的影響,存在著某些相同的生活方式、宗教信仰、審美習慣。這些文化特點滲透在舞蹈中,形成了一些共性特征。

       圍著篝火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,就是共性特征之一,它體現了藏緬語族的農牧文化特征,并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和審美特性,這種功能和特性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,產生流變。

       一 、藏緬語族圈舞形式的農牧文化特征

       1、火崇拜和篝火之舞

       歷史上,北方的氐羌民族因躲避戰亂,曾大面積南遷,直至云貴川一帶,與當地土著民族融合發展。藏緬語族中的許多民族與古羌族有著深厚的血緣關系,他們的舞蹈形式、文化內涵也深受古羌文化的影響。古羌文化追根逆源,與游牧生活密切相關。羌族是牧羊的民族。應邵《風俗通》說:“羌,本西戎卑賤者也,主牧羊,故羌字從羊、人,因以為號。”羌字從羊從人,為羊的兒子。其游牧生活的特點已成定論。但歷史上也有羌民從事農業的記載。《淮南子·修務訓·嘗水草》記載炎帝“乃教始民,播種五谷。”“神農(即炎帝)耕而作陶。”炎帝是姜姓領袖,古羌族屬姜姓部落。炎帝也是古羌族領袖。古代羌人,在炎帝時期已進入半牧半耕狀態,開陶器、紡織文明之先河。范曄在《后漢書》中闡說羌人“以產牧為業”①。意為耕種和游牧是羌人的主要生產方式。據歷史學家研究,羌族以牧業為主,耕種為輔,男牧女耕,相輔相成,構成了適當的男女分工,是農牧文化的雛形。秦朝時期,古羌人南遷至云貴川地區。那里,地理風貌獨特,高山、平地、大川、深水相互夾雜。為適應不同的生產環境,與當地土著民族相融的羌人,或耕或牧,加速了農牧生產的進程,弱化了羌族游牧文化的特征。

       農牧文化的特征在藏緬語族中更為顯現,在舞蹈上表現為圍篝火而舞的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。農牧生產的原始方式是刀耕火種,火對藏緬語族人民的生存至關重要。火崇拜源于農牧生產。圍篝火而舞是藏緬語族火崇拜在舞蹈中的顯現,也是農牧生產方式引發的舞蹈現象。

       火在人類的進化過程中作用重大,是猿轉化為人的關鍵環節。但并非每個民族都對火持有特殊的感情,火可助人,也可滅人。而藏緬語族人民以虔誠而崇敬的心理,將火視為神圣的力量,廣為傳誦、謳歌。

       古羌族領袖炎帝的炎字,疊火而成,透視著羌民族對火的崇拜。羌族,將火視為最珍貴的物品,視為神的賜物。據神話傳說記載:羌族部落首領與火神蒙格西產生了愛情,有了孩子燃比娃。火神將火種贈送給燃比娃,讓他帶回人間。燃比娃歷經艱難,想方設法帶回火種,卻受到惡煞神的重重阻撓。最后火神將火藏在石中,交給燃比娃,并說,“兩石相擊,即可出火。”從此,人間才有了火種。才燃起了羌族第一堆篝火。人們圍著篝火,歡欣雀躍,縱情歌舞。在舞蹈中情融于火,舞出了一曲曲火的贊歌。

       羌族人民圍篝火而舞的習俗由來已久,舞蹈《薩朗》便是此類的自娛性歌舞。每逢民族節日、豐收祭典、婚喪嫁娶,羌族人民點起“萬年火”,圍著熊熊烈火,跳起《薩朗》。男隊在前,女隊在后,相互牽手歡歌勁舞。情緒像燃燒的烈火,越燒越旺。人們徹夜不眠,毫不倦怠。正所謂“一夜羌歌舞婆娑,不知紅日已瞳瞳。”火伴隨著羌族人民的成長,也伴隨著舞蹈的始終。

       彝族屬藏緬語族,是古羌人南下后與土著民族不斷融合而成的民族。彝族的火把節馳名中外。它起源于對火的崇拜。居住于山區的彝族,自古以來,刀耕火種,取暖、御獸、除蟲非火莫屬。火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。經過歷代的傳衍,火在人們心目中成為超自然的神靈。于是,人們夸大了火的作用,將莊稼豐收,人畜平安,全部寄托于“火”神靈之中。彝族人過年時祭火,燒山時祭火,獵人在山中過宿時祭火。火,種類繁多,有家堂火、山火、食火,人們在祭火的歌舞中唱道:“火伴行人行,火是驅惡火。火伴家人坐,火是衣食火。火光多熱乎,火是人魂窩。”人火相伴,舞火相融。

       每年農歷六月二十四日,火把節身著盛裝的人們,四方來匯,斗牛、賽馬、摔跤,不知疲倦。夜間,成千上萬的火把漫山遍野,燃紅了夜空,以示“照穗”,“照穢”,“照歲”。

       涼山彝族女子集體舞“都火”在其中盡顯風采。都火是火把節之舞。舞者一手持傘,一手前后互牽方巾或拉前人的荷包帶,連成一圈,由一人領舞領唱,邊歌邊舞。“平步”“交叉步”平衡單純。目不斜視的姑娘們體態端莊,在圓圈的行進中,在火光的照耀下,盡顯風姿美態。

       四川藏族聚居地區,歷史稱為民族遷徙走廊。自新石器時期始,羌人在此活動。《后漢書·羌傳》載,公元前384年,居住我國河湟一帶的“邛”部羌人曾大規模南遷,其后“子孫分別,各自為種”。羌人對四川藏族的影響甚遠。公元七世紀,吐番逐漸侵入四川,形成了統一的藏民族意識。在藏族佛教文化的覆蓋下,其他文化仍有不同程度的顯露。四川藏族的舞蹈中,就遺存著羌文化“火崇拜”的因素。《珠寨莎》是流行于白馬藏族地區的自娛性舞蹈,有“跳火圈”和“圓圈舞”之意。舞者跳舞之前,先舉行圍篝火咂酒唱歌的儀式,歌聲從緩慢低沉到熱烈激昂,情緒從平穩到高漲,人們圍著篝火,通宵達旦地攜手踏歌共舞。

       由農牧生產方式產生的“火崇拜”,普遍存在于藏緬語族之中。“篝火之舞”遍及藏緬語族的山川大地。傈僳族的《跳嘎》、納西族的《哦熱熱》、普米族的《裹草簾子舞》、拉祜族的《跳歌》都以“篝火之舞”的形態表情達意,體現了農牧文化的舞蹈特征。

       2、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

       圈舞,這個原始舞蹈的古老形式,經過千年蛻變,在許多民族中已改頭換面,漢族的鼓子秧歌以多種形式的跑場顯示風采,傣族以雙人對舞的形式獨樹一幟,維族、蒙族豪放多姿,不拘一格……而藏緬語族仍保持著原始古樸的圈舞風貌。更以連袂踏歌訴說著他們悠久的歷史文化。

       新石器時期,青海大通縣上孫家寨出土的“舞蹈彩陶盆”,其連袂而舞的圈舞形式,生機勃勃的舞人形象,簡潔古樸的舞姿動態,轟動一時,引起眾多學者的探究和遐想,據考證,它屬羌文化的見證。

       現在獨居一隅的四川羌族,仍保留著這樣的舞蹈特征。古老的圈舞文化在千百年中流傳,奠定了羌舞文化的基礎。由于羌族對藏緬語族影響重大,原始時代的古羌遺風,一直較為完好地保留于藏緬語族之中。羌族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也成為藏緬語族的舞蹈共性形式。

       著名的自娛性圓圈舞蹈《薩朗》分“喜事鍋莊”和“憂事鍋莊”兩大類,其中有表現男女愛情的《夸耳環》、《約粗步》;有悼念家人故去的《南坎索》;還有環繞室內鍋臺而舞的迎賓儀式舞蹈……這些舞蹈,或熱情奔放,或詼諧幽默,或莊嚴肅穆。都以連臂歌舞、踏地為節為主要舞蹈形式,以胴體的軸向轉動為主要舞蹈韻律。

       藏族,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,在他們的語言中,卓就是圓圈之意。圈舞形式,已有悠久的歷史。《衛藏圖識》載:“俗有跳歌樁之戲,蓋以婦女十余人,首戴白布圍帽,如箭鵠,著五彩衣,攜手成圈,騰足于空,團欒歌舞。度曲亦靡靡可聽?”②《皇清職貢圖》載:“雜谷(本唐時吐蕃部落),男女相悅,攜手歌舞,名曰鍋樁”。這種攜手圍圈跳鍋莊的形式,歷經百年,仍在現實生活中熠熠發光。

       《達爾嘎》是藏族四川嘉絨方言對卓的稱呼,有吉祥之意。其中禮儀性舞蹈“達爾嘎底”徒手連臂,動作沉穩緩慢,體態端莊典雅,有“大鍋莊”之稱。達爾嘎乃是自娛性舞蹈,動作幅度大,變化多,活潑瀟灑,體現了歡樂無比的情緒。《達爾嘎》由于地理環境和歷史的影響,舞蹈中既有藏舞的順、開、顫、左的特點,又有大量的羌族舞蹈動態風格,如上身前俯,含胸動胯,右腳起,左腳落,沿逆時針方向行進等羌族舞蹈特征。

       藏族的圈舞數不勝數,《南路卓》弓腰搭臂;《東路卓》男子手握長袖,女子手巾相連,剛柔相濟,緩急交錯;《北路卓》雙臂纏繞,長袖飛舞,豪放剛健,舞姿飛逸。同為連臂踏足的圈舞形式,舞出多彩的風格,獨特的韻味。四川涼山彝族的《谷追》又稱“跳跌腳”,聲名遠揚,是彝族紅彝喜聞樂見的集體自娛性圈舞。“聽見笛子響,腳板就發癢”,“不消用嘴說,走攏就蹀腳”,反映了彝族人民對此舞摯愛之情。舞者攜手環舞,頓足踏歌,上身前俯,以腰帶胯左右甩動,節奏鮮明,熱烈歡快。舞蹈內容豐富,“斑鳩吃水”、“雙龍回頭”、“攆雀兒”、“洗麻線”是農牧生活的真實再現。充分體現了藏緬語族的農牧舞蹈文化特征。

       云南彝族這類頓足踏跺的連袂環舞,遍布彝村山寨。《打歌》、《跳歌》、《跌腳》、《左腳舞》、《跳腳》等在大理州楚雄縣、保山地區、臨滄地區遍地開花,充斥著古樸的原始風貌,揭示了民族融合和農牧生產歷史。

       傈僳族的無伴奏舞蹈《哇其》,男女老少圍成一圈,踏地為節,動作粗獷,情緒熱烈,呼聲和跺踏聲震天動地,營造了宏偉壯觀的氣勢。其中的生產舞,再現了刀耕火種的農業生產過程和彎弓狩獵的游牧生活,是藏緬語族人民農牧文化生活的生動寫照。

       納西族與古羌族淵源深厚,連手踏足的圈舞同樣成為他們的主要舞蹈形式。舞者手拉手,肩并肩,圍著篝火踏地為節,引吭高歌。《哦熱熱》歡快熱烈,《雷蒙達》穩健深沉,《打跳》男舞者剽悍敏捷,女舞者靈巧嫵媚,彌漫著山野情調。拉祜族的《跳葫蘆笙》,白族的《哩格高》均殊途同歸,以踏足連袂的圈舞形式展示著農牧文化的古樸風貌。

       藏緬語族的舞蹈種類多種多樣,連袂踏足的圈舞形式是其中重要的共性特征,從舞蹈文化的角度來講,它體現了以羌為根源的各民族傳承與交融的關系,是氐羌古風的遺存,是農牧生產方式的產物。

       二、藏緬語族圈舞形式的文化功能和流變

       1、社會功能圍

       著篝火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,是藏緬語族重要的舞蹈共性形式。它古老而原始,有深刻的社會文化內含。人類幼年期以圍著圓圈跳舞,作為達到實際需求的途徑。原始人在其中感受到強烈的生命力和團體的感召力,實施著的社會功能。

       德國藝術史學家格羅塞說:“原始舞蹈的社會意義全在于統一社會的感應力。”③在自然環境嚴酷的蠻荒時代,原始人的力量十分薄弱,脫離群體和部落,意味著不幸和死亡。部落群居生活是他們唯一賴以生存的方式。群體的存在帶給他們歸屬感和安全感。當一個部落的人圍著篝火拉圈跳舞時,面對面,手牽手,共向圓心。個人與個人連接成一個整體,伴隨著整齊統一的節奏,踏歌起舞。個人的特征,在整體中消失,舞群的感覺替代了個體的意識。舞群如一個單一的肌體,整體運作。它形成了強大的集體力量,“這個群體的力量和優勢,是任何數量的純推理所無能為力的(約翰.馬丁)。個人在群體中獲得了激情的釋放,獲得了歸屬感,獲得了賴以生存的保證。

       社會的存在依賴于各個組織、成份間的有序配合。個體的力量在社會之中產生效應。合作是社會的基礎,原始人以圈舞這種形式訓練著最初的合作態度。接踵連臂的舞蹈,踏地呼號的節奏,形成動作和節奏的一致性,造就了一個最為穩定的整體,社會群體感應力籠罩其中。這種群體感應力,是一切高級文化中,社會秩序化、和諧化的基礎。它激動著人類,統一著人類。因而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在一定時期內,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,這種功能,直至現在,仍起著一定的作用。

       2、審美功能

       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具有生物學的審美功能,是人類情感最美好,最真率的表現。

       很多人認為最激烈的動作才能達到人類情感表現的極致。其實不然。自娛性舞蹈,有其自身的審美特點。它在較短的時間內,很難實現舞蹈的自娛。自娛性舞蹈需要時間長度的支撐,方能使人達歡盡興。這就是為什么藏緬語族人民圍著篝火通宵達旦縱情歌舞的原因。

       圍著篝火連袂踏歌的舞蹈屬自娛性舞蹈,它以其特有的節奏和動作,沿著自身的軌跡,行使著獨特的審美功能。它動作簡單,節奏鮮明,重復性強,與人體對節律的內在要求相適應,與自娛舞蹈的審美要求相吻合。格羅塞認為:自娛舞蹈的審美性質就在于“激烈的動作少,規則的動作多。”④“節奏是一個特別單位的有規則的重復”,“這種節奏的享樂無疑深深地盤踞在人體組織中……”。如果動作過于激烈,疲勞的不快之感將沖淡舞蹈的審美快感。相互連袂牽手的舞蹈,產生了對手臂動態的束縛,限制了舞姿幅度,給予舞者適度的身心緩沖。同時,解放了的雙腳可盡情歡跳,在踏足和呼號中,產生有規律的重復的節奏,給予人巨大的生理舒適感和沖擊力。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,動靜結合恰當、體能消耗適度,符合自娛舞蹈的審美規律。它如醞釀多年的陳年老酒,清醇而恬淡,需在慢慢的品嘗中,體味清冽和芳香。人類的情感在周而復始、跌宕起伏的圈舞形式中,得到最徹底的解放。

       作為藏緬語族共性特征的連袂踏歌的圈舞,并不千篇一律、呆板單一;相反,它豐富多樣,在不變中蘊藏著豐富的變化。“袂”原為袖之意,藏緬語族人民以不同的心態理解“袂”之意,以不同的形式展現“袂”之姿。藏族的《達爾嘎》連袖而舞;彝族的《都火》手巾相牽;藏族的《五屯卓》搭肩共歡;納西族的《阿麗哩》雙手相握;傈僳族《嘎且》在雙手相握的基礎上,甩手、繞圈、兩臂上下顫動,民間流傳“蹀腳不用巧,只要手甩好,蹀腳不用學,只要手甩活”的民謠。藏緬語族人民以多種“連袂”方式實現圈的相連,實現舞蹈的整體化共鳴。藏緬語族圈舞中這些局部的變化,不但沒有影響圈舞的社會功能,而且豐富了圈舞的審美含義,擴大了審美功能。明代音樂家朱載堉在《樂律全書.書律》中闡明:“樂舞之妙,在乎進退曲伸、離合變態,若非變態,則舞不神”。藏緬語族圈舞的審美魅力也在于這種離合變態之中。

       3、文化流變

       隨著社會的發展,藏緬語族圈舞形式的社會功能和審美含義不斷改變。

       人是社會的存在。亞里斯多德認為:摒除于共同體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是一個人,“它或者是動物,或者是上帝。”⑤狼群中長大的人,繼承了吞噬生物和爬行的本性。孤獨中生長的人,智力遭受嚴重摧殘。接受社會文化教育的人,才能成為正常的人。社會造就人,社會改變人。人承接文化,創造文化。文化是一種變體,隨著社會的變革,擴充新的內容。

       藏緬語族的圍著篝火連袂踏歌的圈舞文化,流傳了千百年之久。受社會文明發展的影響,在不同時期,功能不同、作用不同、載體不同、表現形式也不同。原始社會,圈舞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和實際意義。人們在圈舞中訓練感知能力、協作能力,在圈舞中獲得無窮的集體力量,在圈舞中實施祭祀、祈禱和慶賀豐收的功能。在原始人的意識里,舞蹈與生存休戚相關。他們以極度的虔誠,狂熱起舞。

       當人類文明蕩滌了原始人蒙昧的意識,藏緬語族圍著圓圈跳舞便漸漸脫離了功利目的。人們意識到,跳舞不再能呼風喚雨,不再能繁衍種族,不再能獲取獵物。跳舞只能獲得交流,獲得集體力量,獲得審美愉悅。跳舞的含義發生了變化,跳舞的載體也產生流變。

       跳舞變為純精神的儀式。婚喪嫁娶、慶賀豐收、趕集走會的場合,成為舞蹈的寄生之地。人們在此以歌舞寄托情思,表達敬意。

       現代文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擊了古老的圈舞文化。藏緬語族人民在社會歷史的沿革中,塑造著圈舞的新風貌。古老的連袂舞蹈形式也“舊貌換新顏”。人類在與自然的抗爭中,拓展生存空間,提高生活質量。物質的提升,導致文化的漸變。四川彝族著名民間舞“都火”,原為女子用一根五尺長的樹枝相互“連袂”,現發展為手執鮮艷的黃傘、連巾而舞的舞蹈。姑娘們體態端莊,動作秀麗,質樸中透露著現代氣息。

       現代科技的發達,也給藝術的交流帶來極大的便利。電視的普及,讓偏居一隅的藏緬語族鄉村人民“胸懷全球”。舞蹈藝術的新形式,沖擊了古老的圓圈舞蹈。高難度的技巧“躺身蹦子”已滲入到藏族古老的舞蹈《達爾嘎》之中,擴大了舞蹈的表現形態。

       但不可忽視的是,現代技術帶給人們太多的信息,太多的消遣,太多的競爭和太多的享受。它一點點吞噬著藏緬語族古老的圈舞藝術。人們的生產方式變了,生活重心變了,思想意識變了,跳舞的頻率也逐漸減少,舞蹈遭到人們的冷遇。舞蹈是文化,文化是傳統,它承上啟下。傳統不會消失,只會產生溶解和轉移。圈舞文化也不會消逝。在連袂踏歌的圈舞失去了實用價值的今天,它尋找到了賴以生存的方式——節日。

       節日也是一種文化。它是傳統慶典,擔負著傳承文化的重任。各民族的節慶活動,是一幅淵源深厚的風俗畫,是民族文化歷史的縮影。

       藏緬語族節日繁盛,羌族的“歌舞節”、彝族的“火把節”、藏族巴塘的“央勒節”、納西族的“格姆古節”均隆重熱烈。人們在節日中,以圈舞形式縱情歡歌,宣泄情感,蕩滌塵埃,感受主體力量,體悟集體意志。直至今日,我們還能從節日舞蹈中,摸觸到藏緬語族民族融合變遷的歷史。

       文化除了歷史的傳承外,還能實現橫向借鑒和傳播。早在唐代,就有連袂踏歌從民間走向宮廷,又由宮廷流向民間的記載。

       唐代詩人劉禹錫在四川夔州任刺史時,有感于當地女子連袂踏歌的嬌姿美態,作詩道:“春江月出大堤平,堤上女郎連袂行。唱盡新詞看不見,紅霞影樹鷓鴣鳴。桃蹊柳陌好經過,燈下妝成月下歌。為是襄王故宮地,至今猶自細腰多。新詞婉轉遞相傳,振袖傾鬟風露前。月落烏啼云雨散,游童陌上拾花鈿。”其中,堤上“連袂的女郎”,很多來自“襄王故宮地”,她們“振袖傾鬟”的風姿,也是經過了從民間到宮廷的洗禮。

      新中國舞蹈專業工作者,也不斷從民間藝術中汲取養分,把它們帶進創作,推向舞臺。《羌人的女兒》選用了羌族轉肩、擺胯的動律。《摩梭女人》把握了走婚制的摩梭女人懷孕后的心態。《阿惹妞》將彝族舞姿動態進行夸張變形處理,表達彝族一對青年的情愛。它們或摘取動作原形的舞姿動律,或選擇民族精神的靈魂典范,在全國舞蹈大賽中,獲得佳獎。這是藏緬語族圈舞從民間到舞臺的成功流變。

      藏緬語族古老的圈舞文化正受到歷史的考驗,何去何從,是我們舞蹈工作者應該思考的問題。它不會銷聲匿跡,只會溶解和轉移,以其他方式保存自身。社會在發展,人的思想和需求也在變化。我們應正視現實,保護圈舞文化,運用圈舞文化,積極有效地實現文化流變。藏緬語族的連袂踏歌的圈舞文化,體現了農牧文化的特征。

      從這些特征中,我們摸索到古老的氐羌民族從游牧生活向農牧生活的轉化。同時,也發現了各民族之間唇齒相依的族源關系,發現了古羌族對藏緬語族許多民族舞蹈文化的影響。這些民族有著較為相同的宗教信仰、風俗習慣、和審美心理。它們貫穿于圍著篝火、連袂踏歌的圈舞之中。連袂踏歌的圈舞形式有著特殊的社會功能、審美功能,并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。

注釋:

①羅雄巖著《中國民間舞蹈文化教程》中國戲劇出版社1994年6月出版第420頁

②于平著《舞蹈形態學》北京舞蹈學院第71頁

③于平著《中外舞蹈思想教程》人民音樂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第463頁

④于平著《中外舞蹈思想教程》人民音樂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第464頁

⑤米夏埃爾蘭德曼著《哲學人類學》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12月出版第220頁

參考文獻:

[1]王鐘翰主編《中國民族史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

[2]《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云南卷》上下 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編輯部編中國ISBN中心1999年版

[3]《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四川卷》上下 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編輯部編中國ISBN中心1993年版

[4]羅雄巖《中國民間舞蹈文化教程》中國戲劇出版社1994年版

[5]于平著《中外舞蹈思想概論》 人民音樂出版社2000年版

[6]于平著《舞蹈形態學》 北京舞蹈學院

[7]米夏埃爾蘭德曼著《哲學人類學》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版

[8]約翰·馬丁著 《生命的律動》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

[9]張文勛 施惟達 張勝冰 黃澤著 《民族文化學》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