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年,我在《星星?散文詩》茅臺筆會上,我將當下中國散文詩“文本”創作梳理了若干。那次所談,是十年前我的研究課題內容。課題的第一部分的《尋找“原象”的意義群》,以大量古文本為例,論及了散文詩文本,其實在中國古代就已經存在。這一論斷,得到了耿林莽先生的認可。他認為,過去有“二郭”,即郭沫若、郭風所認定的古文本中就已經有了散文詩文體。但“二郭”并未深入論說。在課題的第一部分論研中,我以王勃《滕王閣序》、王維《輞川與裴秀才迪》、杜牧《阿房宮賦》、蘇軾《承天寺夜游》、張載的《劍閣銘》等等來說明這一文體的文本活性存在。這些古代的“地理文本”所蘊含的典故,喻指生命精神之境界,蘊含厚重。當下中國散文詩寫作,地理文本占主要,也是非常重要的創作內容。且有龐大的群體。

        牧風的散文詩文本,沒有離開“甘南”這一有著厚重傳統文化土壤。在他的文本中,有大量這樣的地理文本內容:米拉日巴佛閣、梅朵赫塘、臘子口、冶力關、迭部、碌曲,舟曲、唃廝啰等等諸多。有了這些地理概念文本,就有了可以縱橫喻說的詩意。但是,就散文詩創作而言,我認為從現代到當代,中國百年散文詩,并沒有離開“古代文本”的精神特質。語言是構筑思想厚度的源泉。離開了語言,無論談及思想。在這里,我以他的《青藏舊時光》為例,來簡略談及“地理文本”的寫作。地理文本,并不同于地理意象。地理意象是鑄造地理詩歌意境之元素。地理散文詩寫作,也是基于“本土性”的寫作而言的,概念的“根性”,總能析出文本之外的意義。文本是什么?多年前我在《文學報》就散文詩的“文本”寫作,談了它的概念:所謂文本,即是關涉地理的、社會事件的、古代歷史之事典的存在。一部作品,不能空洞。詩言志,志就是事件,是時代本象之體現。從而讓作品因為有了“文本”而具有了相當的活性。它是一種指代性質的經歷。一位散文詩人,若是離開自己所居住的環境、所根植的沃土、所滋育的文化,而去進行一種空洞無物的寫作,很容易陷入“心靈雞湯”式的寫作,或者說是“格言”式的宣教。

        故此,在甘南散文詩群中,我比較看中一群扎實邊地“本土化”的寫作力量,也曾為這群詩人作過文本評述。我在“甘南的散文詩群”中,發現牧風這幾年的寫作,明顯呈上升的勁勢,而且帶著相當的沖力,從而成為“甘南散文詩群”的一員猛將,經常在刊物或報紙上讀到他的作品。我對甘南散文詩群的評述,也著重對他的創作,進行中肯的評價。

        從牧風這些年的散文詩創作看,文本始終沒有離開“甘南”這一特殊的民族文化蘊藏之地。甘南是詩人的故鄉。故土的文化符號,在他的作品里俯拾即是:幡旗。龍達。瑪尼堆。大寺。草原。溪河。山石。草木。等等,都一一入境入詩。如此,便帶有著不同于內地詩人的文化標簽而獨顯異彩。

        《青藏舊時光》擴展了他的域內域外寫作的文化視覺范疇。他的寫作,并不局限甘南藏地。一個“藏”字,已經將整體西部大藏地聯結在了一起。大藏地,甘肅之南、青海和西藏。三者之大,一個大的版塊,被一頭經歷了狂風暴雪的雄壯牦牛或能奔跑千里的羚羊,用速度拼接在了一起。同一個精神視域,被一只熱氣騰騰的黃銅茶炊,牽引著,隨漫天的草色,融入了無界無邊的地平線。牧風,這位叫趙凌宏的藏族優秀詩人,其實就是一頭壯實的牦牛,或者說是一頭能奔走的藏羚羊,能夠熟悉地,走過所有的藏地大草原。他就是一頭牦牛或一頭羚羊,走過草原,涉過溪水,攀巖過嶺。生命的靈性、不羈的血脈,蘊藏著大智的基因,在草原狂奔。草原是家,不分省份。草原是故鄉,凡是有氈包的地方,都可以找到靈魂的安歇之處。藏地密碼,被他輕而易舉解謎,化作可品可賞的意境,嵌入在作品中。也因為他是藏族,或者他對民族文化的同宗感的認定而能抒發胸臆。他生活在甘南大地,執著地為所有藏地詠吟。磊落之襟懷與故土情結,不可分割。

        牧風在《雪里游走的魂》這樣寫:“阿尼瑪卿山下的外香寺湮沒在眾僧的祈禱聲中,寒雪覆蓋的藏寨一如生靈般休眠。遠望僵硬的天空,我的思緒凝固,背影在雪的蠶食中長成一塊殘骨。”這一段分為兩個句子,卻包含了許多藏地密碼似的鏡像:“阿尼瑪卿山”、“外香寺”、“眾僧”、“背影”、“殘骨”。冷瑟的草原,一座連綿到青海的大山阿尼瑪卿,在聲聲佛號里,靜然矗立。人的精神靈魂,也是其中的一座山巒。“我”的介入,肉體,或只是一瞬,或只是渺小的“殘骨”而已。肉體易腐,精神永恒。面對大地,人是卑微的。一種高貴的故土歸宿感,“本土性”從文本里折射了出來。《拉桑寺院》也是如此:“拉桑寺院在晨曦里被金黃的陽光擁抱著,像一位執著探尋的族人,把眸光定格在扎尕那幽靜的皺褶里。”完全是視線之感,色彩的鮮艷,更是夢想。遼闊、豁達、博愛。“旅人”與“拉桑寺”成為一個生命體,聯綴在一起了。在佛境的光芒下,肉體疲憊,并不足以讓靈魂消逝。因為,那是天地精神的慰藉,是今生與來世的安然。《梅卓的牧場》相反,一種淡淡的人生悵觸,悄然浮起:“梅卓的愛情就是去年的月亮,甜美中含著憂傷。”這個句子里用了一個“去年的月亮”的時間態。它的隱句,與“今年的月亮”有何不同呢?這是詩人有意設伏的一句暗喻之問,或因去年美麗的梅卓沒有出嫁,而“今年”的“深秋”已經到來,隱隱地道出了內心的失落。“愛的諾言隨著游牧的聲音沒入鷹老草長”已然難以為藉,這會是怎樣的人生失意?通過月亮映出了詩人的憂傷。《甘南的雪》更是輕盈一句寫出了季節之狀:“幾滴雪水就蘇醒了甘南。數聲鳥鳴就喚醒了甘南。”幾滴雪水,涵蓋了地域遼闊的大甘南,數聲鳥鳴敞開了花盛草美的大甘南。這種“以小見大”的抒寫,在牧風的作品里有很多。也是散文詩化繁就簡的需要。這章作品的喻意,他能以寥寥幾個詞道出,讓人覺得甘南雪的清澈與迅變。雪之變,季節之變,甘南的山水之變:合作小城、當周山下、折合瑪藏寨,在詩人眼前,剎那間,可親可愛——春天來了,目光和心靈也清純起來,精神和靈魂也飛揚起來。風物之審美愉悅,是自然中心主義應有之旨。《米拉日巴佛閣》是讓一個清純的遼闊有如大地般遍布于所有的生命個體:“佛的慈祥已經覆蓋了我的周身”。一個“覆蓋”,恰當、精準,楔合詩意生命的靈境之說。《在草原上守望》寫了許多“地理文本”:黃河。阿尼瑪卿山。阿萬倉。娘瑪寺院。仁青措。梅朵赫塘。這些地理文本,都在草原深處。詩人通過神性的抒寫,讓內心“守望”。如此,地理文本被詩人的精神接納,在詩境里,就有了存活的可能。如他描寫:“格桑花初綻的季節,他在孤寂中尋覓夏日河曲馬的嘶鳴,以及阿萬倉娘瑪寺院旁邊鷹鷲的喧嘯。晨曦中裸露著黃河飛動的身影,還有仁青措背水時嬌美的笑靨。梅朵赫塘邊的靜謐一如午后慵懶的陽光,漫射到遠處幾圈海子的漣漪里,連鳥兒的愛情都顫抖了。”甘南草原,詩人牧風只用百余字便畫出一幅帶著花草香芬的油畫。《臨潭:牛頭城遺址》,寫盡歷史的蒼涼與悲愴。熱的血、冷的雪,在同一時空交錯,如今只剩一個殘破的軀殼。“我清醒地展開行行墨跡,一群群冤魂匆匆而過,狼煙滾滾。古老的鐵器觸傷了千年文明的碩鼓,一切的罪惡都在歷史的夜幕上瘋狂,好戲連臺。”“環顧牛頭城遺址,古老的輝煌已被烽火湮沒,空曠的黃土,已無法容納昔日的幾聲凄厲的口哨。殘破的琴弦,沾滿征戰的血淚,落地為泥。”這兩句的結尾用詞“好戲連臺”與“落地為泥”,上下對比,將復雜的歷史存在,暗喻而出。下筆有力,耐人尋味。牧風的詩文本,有時一句短句或一個成語,概括收句,有四兩撥千斤之效。牧風散文詩,大都短小有力。有時粗獷凌利、有時細膩真切,都不失一種大氣與磅礴,寫出了高原的風情種種。從桑科到阿尼瑪卿,從黃河第一灣到冶木河、郎木寺等等。皆以獨到的詩意審美,證實他對“本土”之地理文本的純粹的詩意打磨。語意豐沛葳蕤,融合得恰到好處。

        “暢神”,是中國古代詩學命題,而“泛靈論”更是現代詩學所研究的內容。其實我們今天的詩歌寫作,也在自覺或不自覺地奉行著一種本然的物活精神。如同宗炳《明佛論》所言“物象”靈性,更多的,是詩人本身的化育。所謂的“滌除玄鑒”,即是說要摒除內心的蕪雜,讓心靈清澈、明晰起來,這樣才能寫出耐人尋味的文字。萬物與心象聯結,才能“暢神”。神性與人性,是合為一體的;生靈與牲靈,也是一樣的。牧風的散文詩,很多的,重在以物聯情,以情達物,以整體喻說個體。深秋的草原是冷色調的,詩人的情感,則隨著草原溪河飛揚飄蕩。在詰問中有生命自省的力量。他的寫作全在“本土”的悟覺,他寫遠去之羚、寫消失的海子、寫現代化對大地的搶掠、寫絕滅了人本的噩夢。意在先,境在后,思想在前,辨析在后。

        在對歷史的考量中,加入了現實的內涵。也有個體生命的閑適。這閑適,是弱小生命體的呼吸,也是詩人自身的謙卑與安道守節的品質。有的作品,主客體移情、角色互換。筆法上較好地運用草原特有的詩性元素,凸顯藏地“本土”特色。這是讓人欣慰的。因為,我們絕不能失去自己關愛的土地而為虛空和不現實的存在歌唱。這方面,牧風做得相當出色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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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黃恩鵬,滿族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解放軍藝術學院藝術研究員。論著有《黃州東坡》《發現文本——散文詩藝術審美》《中國古代軍旅詩研究》等;著有散文隨筆集《慵讀時光》;長篇非虛構《到一朵云上找一座山》《撒尼村寨》《黔地扶貧筆記》;散文詩集《過故人莊》等。獲第五屆解放軍文藝獎、首屆全國散文詩大獎等。部分作品收入文集。居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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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牧風,藏族,原名趙凌宏,甘肅甘南人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散文詩作家協會副主席,中國散文詩研究會會員。在《詩刊》《星星》《詩神》《青年文學》《散文詩》《散文詩世界》等報刊發表散文詩、新詩五十余萬字。著有散文詩集《記憶深處的甘南》《六個人的青藏》(合著,任主編)《青藏舊時光》等。曾獲甘肅省黃河文學獎、甘肅省少數民族文學獎、玉龍藝術獎、“吉祥甘南”全國散文詩大賽銅獎、格桑花文學獎、甘南州文藝成就獎等。